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栋梁:梁思成诞辰120年纪念展

今天要出门看展览。一早,打开衣橱,换上一件衬衫。到镜子前照了照,很正式,很好。
Kassy看到了,说:你这么穿,是不是有问题?出去玩,要穿得这么正式吗?
确实,这件淡蓝色、意大利风格的商务正装短袖衬衫,今年我还没穿过。熟悉我风格的Kassy,一下就注意到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想解释。旁边Anny说话了:他肯定是因为今天要看的这个展览才穿得这么正式的。
是的,我说。
出门,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我和Kassy说:打开衣橱,发现有两个选择:一是这件,二是那件Zara的阳光橙图案、夏日凉爽衬衫。后者是这两年看《乐队的夏天》节目时穿的。因为今年没有《乐队的夏天》,所以这件也一次都没有穿过。
”那你为什么不穿?”
“穿它去看今天要看的意大利设计博物馆的《百年设计史:比亚杰蒂 - 科尼格收藏》展,是合适的。因为会看到很多现代的新奇的设计。但我们还要看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展览。” 我说。
 
走出北京五道口地铁站,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检票进门,迎面是直达四层的长长的楼梯。环顾四周,南面透明的玻璃幕墙外面,就是清华的校园。清晨的阳光还不刺眼,一位姑娘坐在外面,看着眼前的电脑,露出她的侧面。咖啡馆没有营业,她独自坐在众多无人的咖啡桌中间,敲打着键盘。黑色长发从头上垂下,披在肩上。
环境不错,我想。
设计史展览就在一层。进门,一位年轻姑娘拿着掌上电脑,坐在地上,靠着展览介绍的蓝色幕墙,正在给围坐着的七八个小学二年级左右的孩子讲解展览的作品。
”你们看这把14号椅,它是100年前奥地利索奈特公司设计的。它弯弯的线条很有艺术感。它还能大规模工业生产:它能够被很方便地拆成6个部件,然后平板化包装。目前已经在全世界销售了4亿把。” 女孩介绍说。
“4亿把,同学们!你们知道4亿是什么概念吗?” 她提高了声调,向孩子们提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她期待孩子们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想。4亿是什么概念?我想到了《数学是什么》这本书。
孩子们和旁边陪伴的家长们也沉默着。
“4亿!孩子们!这是多大一个数字!”小姑娘等了一会,自己给出了答案。
 
进入大厅,我看到一条躺椅。267号,奥地利设计, 1905年。棕色的椅干,做工精良。椅面和靠背由藤条织成。藤条被劈得很薄,经过精心加工,温润,清凉。
“不许摸!”,旁边响起工作人员提醒一位小朋友的声音。
我扭头看工作人员,一位秀丽的女孩,着深蓝色制服,十分合身。她的发髻盘起,显得很端庄。她看起来很紧张:周末蜂拥而至的人群,尤其是组团进入的儿童,让她东奔西突。
博物馆地面人员的配备明显少了:这样500平米的一个大厅,至少应该有3到5名工作人员。而这里有3个这样的大厅,好像只她一个人。
“请你把背包背到胸前”,她又冲到另一位孩子的前面提醒。
规矩还挺多,但都有一定的道理。我想。
看着她,我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坐在咖啡桌旁敲打着苹果电脑的女孩。她们年龄相似,只是一位长发披肩,一位盘着发髻。
也许把长发也披下来,这位工作人员就不会这么紧张了?我想。
 
我继续看着躺椅。
为什么不在它旁边放一个复制品,让我坐上去感受一下?
因为我坐过类似的。
十多年前去杭州拜访二老,看到家里有一张这样的椅子,我很高兴:一位科学家曾说过:当你思考一个问题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去摇椅上摇一摇。
这张椅子不错,我说。
这是你爸一个人从家具市场背回来的,妈妈说。
我抓住扶手,掂了掂椅子的分量。很重:为了支撑住成人的重量,它的用料非常结实,弯曲的底座由粗大的竹子制成,全身竹篾上过很多道漆。我提不起来。
这是爸的风格,我想。浙江大学电机系60年代科班出身,然后一直在技术一线负责,他对任何东西的质量都有一条底线。
他一个人在家具市场看中了这把椅子,都没有和我们商量,就付款,然后背了回来。妈妈说。
路上多远?我问。
好几公里。
我又看了看眼前这张椅子的介绍:“现代主义的典范”,在《设计的历史》中,它被认为是约瑟夫 - 霍夫曼的作品。
约瑟夫 - 霍夫曼是谁?我想了一下,然后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这十年间,我有时会问爸那张椅子怎么样了。他说妈妈坐上去摇一摇就会头晕,而他其实也很少躺这张椅子。
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是有梦想的。
 
一厅门口传来很大的说话声。我看了看,是一位带孩子来的妈妈和一位男士偶遇,激动地聊天。
“之后呢?” 她大声地问,想知道男士在上次分别以后的情况。
盘头的管理员姑娘没有上前打扰,我也没有在意。事实上,在这个展厅里逛,总让我感觉是在宜家。在宜家里说话,如果想要对方听见,似乎确实是要靠喊的。
“我想念宜家的肉丸了”,Kassy从我身边飘过,留下句话。
我也想了,我们应该去宜家,我说。
我还想打开手机,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这些椅子、花瓶、台灯卖。
我很喜欢,我想搬回家。
 
进入一个放映室,前面大屏幕上播放着一位艺术团体负责人介绍自己是如何建立起这个多元文化的设计人员组织的。屏幕前面却没有观众的座位。
前面是一排6台跑步机。
这个设计太棒了,我想。
快上!我对Kassy说。
我观察了一下面板,打开加速,调到3档。速度很慢。我把背包挂在扶手上,把手松开,开始跑步。
屏幕上放着欧洲一个小城河边的风景。
也许是巴黎,我想。
跑了一会,我把速度调到6档,然后是9档,最后是12档。12档就有点吃力了。
我把朋友们都叫来了。每人一台跑步机,边跑边看展览,多好,我想。
 
进入第三厅,墙上屏幕上正播放着这样一幅画面:一位女士,穿着黑色连衣裙,坐在一条藤椅上,背对观众,看着前方。沿着她的视线往前,首先是一片平地,然后是小屋,最后是森林。她旁边摆着两盆植物、一个小水壶、一个大花瓶。
这植物和我家阳台上的芦荟好像,我想。
能这么坐着多好,我知道我其实更想说这句话。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玄关前挂着的格子条纹门帘,在轻微地晃动。
有风,我想,然后感觉到一丝清凉。
画面继续切换:
1)灯下,一架钢琴。钢琴上面女主人的脸部特写照片。凝视的眼神;
2)工作室,近20平米的台面上摆满各种设计工具和图纸,夫妇看着图纸,似乎正在讨论设计;
3)阳光打在橙黄色的木地板上,映衬着同样是橙黄色的藤椅纤细的脚;
4)房子的一角,两面都是透明玻璃窗。角上一个4平米的方桌。桌边夹着一盏设计师台灯。桌上是画图的木三角板,直尺。窗外啊,那么丰富多彩:红色的屋瓦、绿色的树芽、黑色的树干,白色的天空。
是一个阴天,我想。
北京的阴天也越来越多了,我想。
看视频的介绍标签,是阿尔瓦 - 阿克托与其妻子艾诺,于1935-1936年,在芬兰赫尔辛基的Aalto设计建造的自己的房子。
Aalto,这个名字我很熟。Aalto大学的电子信息工程专业不错,我读过很多署名这个学校的学术论文。
想起在英国工作的同学回芬兰探亲,发的树林中芬兰浴小房子的照片。又想起身在北欧瑞典的好兄弟。挺好的,我想。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屋角,关键是窗外。
 
旁边电视机上放着一栋红砖房子的视频。房子的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窗户上嵌着五彩玻璃。
房子的红砖墙面砌得非常专业。 看标签,这是弗兰克 - 劳埃德 - 赖特在 1910年建成的,位于芝加哥,《罗比之家》 。
芝加哥,这些名字我感到熟悉。 在芝加哥呆了2个月,印象最深的是在湖边音乐厅听伦敦交响乐团的《火鸟》。 那次我发现: 原来现场和唱片里放的完全不一样。
赖特的代表作:落水山庄,就在芝加哥附近。我没有去过,但看过它的画册。 我喜欢他的这种 线条明快的风格。
我喜欢这样的红砖房子。 老家湖南以前都是用红砖建房的。 舅舅们在自家田里搭起一个岗楼一样的圆柱形碉堡,外层围着一圈土砖,用铁丝固定。 然后把黄土和水混合成泥,用砖胚定型,然后用两根铁丝做的挑砖专用的担子挑着,沿着岗楼外面螺旋型的梯子,挑进碉堡里去。 再点火,烧上几天几夜,红砖就烧成了。
我喜欢砖窑,因为砖泥是乡村中最好的橡皮泥。我擅长做泥巴坦克。只要有砖泥,一下午不知不觉地就会过去。在夏日的树荫下,或者某一家人的门槛上,凉风习习。
1910年,我念着这个数字。 外公可能就是这时候出生的。 外公也会建房子。 他是自学的。 建房子有风险,特别是后来房子越建越高。 外公总被周边的乡亲们请去建房子,用当地的话说,是“做工夫”。
如果中国有这样的房子就好了,我想。
我没想到我会马上看到它。这个属于另外一位建筑师的展览,是我正装来到这里的目的。
 
一张发黄的信纸,很薄,上面印着红格。格子大小不一,线条也断断续续的。页脚有几个小字:清华大学,电话(4)2736-39。
繁体钢笔字,竖直排版。右首写着标题,字体稍大,占两行:北京 - 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然后是作者名,很工整地写在三个方格里:梁思成。
页面右上方有铅笔标注:1951 4。我看了看旁边的展品标签,标注的稿件时间,正是1951年4月。
标题11个字,其中北京两个字写得非常平静、干净。然后的“都”字就不同了,背景呈青色,似乎改过,笔划深浅不一,其中笔画“撇”的上端似乎被描过几次,就像是写了一个字后想换成另外一个字似的,把纸都要划破了。
然后是“无比杰作”四个字开头的“无”字,每一笔都清晰、力透纸背,感觉作者写它的时候一定下笔很慢、很重,简直像刻字一般。后面三个字就轻快了。感觉作者似乎在写“无”字时,很庄重,似乎在下决心,但写出来后,他就下定决心了,后面的字一气呵成。第一页随后的文字,也字体俊秀,行云流水,没有太多修改。
到了第二页,作者开始极度的修改。近100字的原文,不断有原字被圈掉,旁边标注着改后的文字,或者大段新添加的话。改后的文字几乎超过原来的文字一倍,填满纸面的缝隙和边缘,形成一个迷宫,想要从中恢复出作者当时的创作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认真辨认这些文字后猜想,作者应该是在介绍他写作的动机。这符合一遍学术论文的规范:首先介绍动机,指明研究的意义。
介绍完动机后,该到立论了,我想。
“北京位置在华北平原的最北头。在它的西面...”,这是作者第一版的原文。
这句话有点奇怪,我想。论文是关于北京的都市,或者城市规划建设的,为什么第一句话是北京的位置在华北平原的最北头这么宏大的主题?
想了想,明白了:作者正采取一个极高的视角,即国家、民族的视角,从讨论北京作为一个城市的地位入手,带出其功能和职能,由此切入正题,论述北京针对这些功能、职能的规划设计的高明,从而完成证明。
我感到一股电流穿过脊背:每次发现一个看似平凡的算法后面作者思想的神奇之处时,我都有这种感觉。
换作我来写,我会这么写吗?我问自己。
不能。
他有这个眼光,我想。
 
我接着看作者对上面这句话的修改。
他首先把它改为了:“北京在位置上就是一个巧妙的选择。它是那样的定在华北平原的最北头;它的西面 ...”
他是在改变论文的方向么?怎么感觉有点像做广告?我想。
首先,从学术上来说,原来的“北京位置在华北平原的最北头”这句话是最好的主题句:它客观、中立、无懈可击。任何一位论文评审都挑不出毛病。没有理由要对它进行修改。
其次,新写的“北京在位置上就是一个巧妙的选择”这句话,它虽然也是可以讨论的,但到哪里去找足够多的材料,来证明这几千年来这些设计的“巧妙”呢?这是一个难题。
最后,他新加的这三个字:“那样的”,非常神奇。注意他并没有给出它的定义。这个“那样的 ”,到底是怎样的?在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前,就将它们加入到这样重要的主题句里面,作为一个经过严格学术训练的作者,这意味着什么?
“它是那样的...” 我琢磨着三个字,感觉有点不同寻常。我问自己:我会用这三个字表达什么?我又会对谁说出这三个字?
我想我会用它向“自己人”表达我觉得无法表达,或者不言而喻的某种感情,比如:“它是那样的迷人”,“它是那样地看着我”。我想起那个傍晚,我看到一位同学,打开学校餐厅那架巨大钢琴的背板,然后,那样的琴声,随着那样的夕阳,就那样地像潮水一般将我包围。
那现在作者把它用在了“北京 ”这个客观存在的事物上面:北京它是那样的定在华北平原的最北头。
这意味着”北京“对他来说是“那样的”,我想。
我感到有一点”那样的”:作者正在自己熟悉的、学术、客观、以冷静逻辑服人的论文写作中,加入一种拳拳、赤诚、面向读者内心、呼唤读者同感、共鸣的言说。这种言说不是他擅长的,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必须努力,他那么急迫,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三个字:“那样的”。
为了北京,他是那样的真诚、那样的迫切、那样的不顾一切,......
他的这种心情,传递到读者的心里了吗?我想。
 
十一
我接着看作者的改动。
他又改了两个字:“巧妙”两个字被钢笔严严实实地团团划掉了,旁边标上了另外两个字:
“杰出”
是的,“巧妙”不足以形容他对北京的评价,只有“杰出”。
终于水落石出了,我想。写作确实不是思考的结束,而是思考的过程。
可这是更难的一道难题,我想。如果“巧妙”这个词还可以客观证明的话,“杰出”这个词似乎就已经进入“主观”的范畴了,如何客观地证明?
想了想,我放弃了。我不知道。
然后,我看到作者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在下面5个方面,给出数据、逻辑,一条条严格地进行证明:
- 从唐代以来的位置调整
- 水源
- 城市格式
- 交通系统
- 土地使用和分区
文中还标有引用的出处。如第四页注释:本节根据侯仁之教授的讲演《北京的地理背景》重写,承他允许引用,谨此致谢。
专业,我想。
直到第25页,我不得不说,从学术意义上,作者已经令人信服地客观证明了他的命题:北京城是一个”举世无匹的大杰作“。
这不就是“杰出”吗?我突然发现。
原来“杰出“不是用来赞美的主观形容词,它是一个可以进行严格证明的客观词汇。
换作是我,我行吗?我问自己。
恐怕不行。不仅不行,可能想都不敢想。我最擅长的是找到一个基线(Baseline)模型,然后在一个实验数据上,跑出来我的算法比基线模型的性能高一点,就用这个作为算法优劣的客观证明。虽然,随着模型越来越复杂,学术界目前也认识到这种方法越来越不能说明问题了。
证明靠的是逻辑,我悟到。
电流又一次从我的背部穿过。
 
十二
事到如今,从学术上恐怕无法推翻这篇论文,我想。 它的立论和证明都是扎实的,无懈可击。
这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从学术、科学意义上无法绕过去的材料。就像牛顿力学三定律,你要走向现代,就不能无视它们的存在。 你只能遵循它们,因为它们是科学。
但它确实被忽视了。我对自己说。
为什么?有人认真读过这篇论文吗?我想。
他们怎么能拒绝这样一篇论文?
 
十三
刚进展厅的时候,我走错了方向,走向了展览结束的一面。Anny跑过来把我拉到另一个方向,说:展览是从这边开始的。
但在她来之前,我已经看到了展览的结尾:1962年,张水澄先生拍摄的他坐在家中的一张照片。
黑色正装,独自坐在沙发上,旁边古旧的收音机上是他的妻子年轻时风华正茂的照片。他的眉毛黝黑,目光依旧如炬,却茫然,望向前方。
原来他的茫然是因为这个,我想。科学家相信理性,他也是。他一定不害怕论文中的学术质疑和挑战,相反,面对学术讨论,他一定会像孩子那么开心。但他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世界:它表面上很尊重自己,给自己极高的社会地位,实际上却从不去看自己的作品。
对一个科学家来说,证明的结果固然重要,但证明的过程才是他真正骄傲的,因为他为此经历过长久的奋斗。可是,经过认真收集材料、研究、思考,获得的证明过程和结果,以为对国家和民族有益,贡献出来,却发现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去看他的证明过程,也没有人和他讨论。 当生活向他揭示出这一真相,会带给他什么?
孤独,彻骨的孤独,我想。
当时有没有人抱抱他,我又想。
 
十四
就在上面提到的这张照片旁边,陈列着一只小陶猪。标牌上写着:“汉代陶猪”。再下面标注着:梁先生常以此类“教具 ”考验学生的审美修养,说学生们何时能看出小陶猪的美,就能从建筑学毕业了。
看到这句话,我感到紧张:万一我感觉不到美呢?是不是会让梁先生失望?
我蹲下来,首先看它的侧面。从这个角度看去,小猪正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感到有一点凶,没感觉到美。
我想起小时候看《儿童时代》时印象特别深的一篇文章,说一个小孩画猪,其它孩子都在侧面画,挤得他没有了位置,只好到小猪的屁股后面画,因此就画了一个圆圆的屁股,上面一个弯曲的小尾巴。结果这幅画让大家感觉到了新意,觉得有趣。
我也去看看它的后面,我想。
我挪到它的后面,看它的屁股。从这个角度看,小猪正侧着头,用余光瞟我。我感觉到了一点调皮,但还是没感到美。
不着急,我再挪到小猪的正面,我发现了下面四点:
首先,小猪的耳朵耷拉着,盖住自己的眼睛。有点狡猾,好玩。
其次,它撅着大嘴巴,好像不服气似的。我似乎听到它发出的哼哼声。嗯,像我们家的捣蛋宝。
然后,从这个角度看,它健壮的四肢就显得很明显:短短的,四方形,像四个小铁柱,充满了力量。它前脚着地,后脚腾空,似乎在一蹦一蹦地朝我飞奔过来。可爱!
最后,从这个角度看,小猪的后腿离开了地面,腾空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是一只“飞猪”!原来它是会飞的。虽然它的小肚子鼓鼓地沉坠下来,但它的小腿一蹦,就会飞起来,飞入你的怀抱。
哦,我爱上了这只小猪。我想。
这下梁先生应该会让我毕业吧,我站起来,擦了擦汗。
 
十五
1924年7~8月,康奈尔大学;9月,宾夕法尼亚大学;1927年宾大硕士毕业,入哈佛大学,直至回国。
当时申请出国留学,这么容易么?进门看到思成先生在美国的求学路径和时间表,我想。
再看他的中学和大学成绩,明白了:
- 从小就开始的国学、日文、英文、德语、法语学习;中英文水平已经可以和老爸一起翻译英文学术著作
- 清华军乐队队长
- 清华校刊美术编辑
- 校运动会跳高第一名
即使是现在,也是一份完美的履历,我想。再加上一份够好的GPA,虽然哈佛可能还是不好说,但康奈尔或宾大,还是充满希望的吧。
这要上多少兴趣班?我想。
他家就是最好的兴趣班,我又想。
 
十六
这样的照片,不能多看。站着林徽因老师1916年起的各种照片面前,我想。
虽然久闻林徽因老师风华绝代的大名,但亲眼看到这么多她的照片,而且是从少年时期开始,直到她离开我们的照片,还是缺乏心理准备。
照片标签上通常都注明着由林先生家人提供。 以我有限的记忆,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从未公开发表过的照片。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美可以令人窒息,我想:
一种是西方的,比如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展出的那幅维纳斯。她的眼神,你扛不住。
另一种是东方的,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是那样的纯洁、无暇。最关键的是,她懂自己、做自己。男生们看了她的生平和作品后,会像接受过一次洗礼;而女生们看了后,会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人们所说的针对女生的天花板:女生们就是可以这样自信、自由、自己。
写下上面这段文字,我发现我很自然地用了“是那样的”。
只能用这四个字,我想。我别无选择。
原谅我不能贴出这些照片。我不能。面对它们,我变得小心翼翼。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这对梁先生、林先生和他们的家人来说并不足够尊重。但我真心劝你来北京五道口的清华艺术博物馆,买一张20元的门票,看这个展览。我保证你的审美将会提高到一个自己以前没有想过能够达到的水平。
原来,人生可以是这样的。我想。
我也特别喜欢照片里经常出现的陈植先生。只要有他出现,照片里的所有人就会喜形于色、神采飞扬。
我喜欢看到他们神采飞扬。
我留意到一张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工作室照片里的凳子。
14号椅!至今已经生产过4亿把的14号椅!我指着它们,对Anny说。
我还留意到林先生穿的那件中式双片式外卦。它出现在了两张照片中:一张是宾大同学合影,另一张是1928年她与梁思成老师婚后游历欧洲途中的留影。
我认为这是她自己做的。因为这件如水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那么帖合她的气质。
即使是香奈儿看到这件,也会引为知己,我想。
我还看到她在法国时穿的那件短大衣:把腰带扎上之后,那么英气逼人。
看完这个展览,我对着装也有了新的认识,我想。
这是何等优秀的一群人,我忍不住想。他们的高度、他们对美的理解,即使在他们离开后的50年后,依旧能够通过这些图片、文字、手迹,轻易地让你崩溃。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为什么人可以那样的由内而外的美丽?
特别喜欢一张林先生回国后登上高梯,测绘一个古碑的照片。站住梯子最高处的她,看起来那么渺小,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
她懂得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她立刻去做。我对自己说。
这就是自由,我想。
 
十七
“我们思念你极了。” 爹爹寄爱,1949年9月29日
开国大典前一天晚上,梁先生给孩子的信,第6页。手迹。
第1页,讲开会:有些人讲得实在、有意思、令人兴奋;但也有人“固然极诚恳,但把许多必然的话重复的说,就不太动听了。你在报上当早已读过,你是否也有同感?”
我有同感,梁老师。
第2、3、4三页,讲了三件事:
1)自己不赞成一种国旗的图案:拉着周恩来,“痛论其不可”,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更改了方案,很高兴。
2)和国家领导人一起吃饭:毛一桌,刘一桌,周一桌。我们年轻人都早早地坐到了周恩来一桌。
3)领导人过来给大家介绍菜。他是“那样human, 那样full of sense ofhumour” (富有人性,充满幽默感),比起和蒋介石同学吃饭,“是何等天渊之别。”
我想抱一下你,梁老师。
第4,5两页,讲了两件事:
1)自己在国歌的选定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我的主张得以胜利的通过”,又很高兴;
2)“我现在有一个‘危险’,他们...要我做北京市副市长”,可技术委员会和学校培养人才这两个方面才是“我的岗位”,因此,“必须求免”,“不然就糟了”,“希望我能安全的免脱这‘危险’“。
让我说什么好,梁老师。我想。
第6页,讲妈妈负责指挥都市计划委员会企划处的技术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我真是又心疼,又不过意”(我理解是过意不去的意思)。可是她虽然很忙,但很开心。
我们也思念你极了,梁老师。我似乎听到清华《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的老师和同学们这么说。我知道这次展览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应该是完成了他们太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老师。谢谢你们。
 
十八
展览以1962年5月,梁思成,“拙匠随笔”系列的三篇论文的手稿结束。内容有关音乐中的重复、建筑器件的标准化等。虽然是随笔,但手稿上专业的批改痕迹,确保了最后每一个字都恰如其分,将专业的知识,用循循善诱的方式表达出来,普通的大众也极易理解。
这是三篇杰作,我想。
我能写出来吗?我问自己。
我不能,我没有这种功力。我只有一种站在一座大山前的感觉。
我观察手稿修改的痕迹。文中曾经出现了 “宋徽宗穷奢极欲”、“在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初期,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比较停滞” 这样的话,但在修改的过程中,又被划掉了。
剩下的文字,干干净净,无愧我心。我对自己说。
看到这最后的作品,我很高兴。至少,在1962年,他还没有学会他曾经觉得“不太动听”的东西。据我所知,他后面也没有学会。因此,他搁笔了。
他没有改变。
他还是那个梁思成。
 
十九
展厅最后是他的作品集。
我为你接下来东北大学建筑系的聘约。这个系将由你组建,所以你应该是系主任。清华这边也在进行,但我还是想要你去东北。“清华园是‘温柔 乡’,我颇不愿汝销磨于彼中,谅汝亦同此感想 。” 你也可以建立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立此基础,前途发展不可限量”。
这是梁思成老师即将回国时,梁启超先生给他的信。
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望,我想。
墙上展示的思成先生作品《北京仁立地毯公司》的一副照片吸引了我。匆忙的一瞥,让我觉得如同刚刚看过的芝加哥的《罗比之家》那样让我印象深刻。
这样的房子确实出现过。我很高兴。
我要去找找它,我想。
 
二十
我们走出了展厅。 阳光 很好 ,天空很蓝,草地很绿。
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好了,我想。这样的天气,让我想起 刚看过的 芬兰建筑师阿尔瓦 - 阿克托和妻子艾诺的家、窗台、工作室。
同样是建筑师,如果梁先生、林先生们能够像他们那样,专注于自己的一个个设计和教学,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是那么的 ...
我也知道,我爱他们 ...
我不知道,你怎能不爱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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